近年來，“內卷式”競爭已成為阻礙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突出問題，從外賣平臺的“補貼大戰”到新能源汽車的“價格廝殺”，從電商行業的“僅退款”亂象到地方招商引資的“政策洼地”，低水平重復競爭不僅消耗企業利潤、降低產品質量，更破壞了健康的產業生態。市場監管總局近期聯合多部門約談頭部平臺企業、發布系列整治措施，標志著“反內卷”行動已從理念倡導進入實質治理階段。本文將從現象剖析、危害闡釋、治理路徑三個維度，探討如何打破“內卷”困局，推動市場競爭從價格搏殺轉向價值創造，從同質化消耗轉向差異化創新，從短期逐利轉向長期主義，最終實現企業效益、行業活力與消費者福利的多贏格局。

• “內卷式”競爭的現狀與表現

       “內卷式”競爭在當前經濟環境中呈現出多行業蔓延、多形式表現的復雜態勢。2025年初，京東“百億補貼”與美團外賣“千億助力金”掀起的價格戰，以及淘寶“小時達”升級為“閃購”后的大規模補貼，構成了平臺經濟領域“內卷”的典型場景。這種競爭模式表面上讓消費者獲得了短期實惠，實則扭曲了市場信號，掩蓋了真實成本，最終可能導致服務品質下降和行業創新停滯。市場監管總局等五部門對此迅速反應，約談相關平臺企業，要求維護公平有序的市場環境，保護消費者、商家和外賣騎手等各方合法權益，釋放出明確的監管信號。

       在實體經濟領域，惡性價格戰現象同樣觸目驚心。部分新能源汽車品牌為搶占市場份額，持續壓低售價，結果銷量增長但利潤大幅下滑，甚至導致資金鏈斷裂，使消費者陷入“維保難”困境。電商平臺推行的“僅退款”政策，表面上保護消費者權益，實則過度擠壓商家生存空間，助長了低質低價的不良風氣。這些現象折射出當前市場競爭的浮躁心態——企業不是通過提升產品價值贏得客戶，而是依賴簡單粗暴的價格武器打擊對手，形成“割喉式”競爭的惡性循環。

       地方政府在招商引資中的非理性競爭行為構成了“內卷”的另一重表現。一些地區為吸引企業落戶，不惜突破監管底線，制造“政策洼地”，提供稅收減免、土地特惠甚至廠房白送等超常優惠條件。這種背離地方實際和產業規律的“拼政策”行為，不僅破壞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，也導致區域間產業同質化嚴重、資源錯配加劇。南開大學金融發展研究院院長田利輝指出，這種行為既反映了供需失衡的產業困境，也暴露出追求短期政績的治理短視，對經濟長遠健康發展構成潛在威脅。

       從平臺經濟到實體經濟，從企業行為到政府行為，“內卷式”競爭已演變為一種系統性現象。其核心特征表現為：競爭手段單一化（主要依賴價格）、競爭內容同質化（產品服務缺乏差異）、競爭目標短期化（忽視長期能力建設）。這種低水平競爭模式如不及時遏制，將把更多行業拖入“多輸”困局，這正是近期市場監管部門密集出臺整治措施的現實背景。

• “內卷式”競爭的深層危害

       “內卷式”競爭絕非健康的市場現象，其對經濟發展質量、產業生態健康和消費者長遠利益構成了多維度的系統性危害。首當其沖的是企業創新動能的持續弱化。當行業陷入價格戰泥潭，企業利潤空間被極度壓縮，研發投入必然大幅縮減。市場監管總局局長羅文在《人民日報》署名文章中指出，這種“低價、低質、低水平”的競爭現象已成為創新發展的阻礙，企業疲于應對生存壓力，無力布局前沿技術，最終導致全行業技術水平停滯不前。光伏、鋰電池等領域曾出現的“內卷”案例表明，大量資源投入帶來的不是創新活力，而是效率下降和浪費加劇，這種發展模式顯然與高質量發展背道而馳。

      從產業生態視角看，“劣幣驅逐良幣”效應是“內卷”最致命的破壞性后果。當市場過度關注價格指標，優質企業因成本劣勢被迫退出或降低標準，低質低價產品反而大行其道。電商行業的“僅退款”政策客觀上擠壓了注重品質的商家生存空間；汽車行業的非理性降價則迫使部分企業為控制成本而減配降質，最終損害消費者權益。這種逆向選擇過程如不干預，將導致整個產業生態退化，使行業陷入“低質量均衡”陷阱。更嚴重的是，惡性競爭往往伴隨虛假宣傳、互黑互踩等亂象，進一步毒化市場環境，侵蝕商業倫理基礎。

       資源配置效率的下降是“內卷式”競爭的另一重代價。滴滴與快的當年的“補貼大戰”曾創下雙方日虧4000萬元的紀錄，這種資本消耗并未創造真實價值，只是實現了市場份額的暫時轉移。類似現象在社區團購等領域也有體現，2020年市場監管總局等部門召開規范社區團購秩序行政指導會，明確反對低價傾銷行為，正是因為認識到這種競爭對社會資源的巨大浪費。南方科技大學副校長金李指出，地方招商引資中的“內卷”導致要素配置扭曲，各地產業同質化嚴重，這種重復建設和資源錯配極大降低了全要素生產率。

       從宏觀經濟層面看，“內卷式”競爭阻礙了全國統一大市場的建設進程。地方保護主義與市場分割現象互為因果，形成阻礙經濟循環的“卡點堵點”。政府工作報告起草組成員、國務院研究室副主任陳昌盛強調，必須通過規范地方經濟促進行為，才能真正破除這些障礙。廣州、上海等地已開始調整政策，嚴控各區“政策比價”，清理與稅收掛鉤的產業扶持措施，這些舉措旨在消除“內卷”的制度土壤，促進要素自由流動和市場一體化。

        對勞動者而言，“內卷”還表現為非理性加班文化的蔓延。企業通過延長工時、增加勞動強度來壓縮成本，導致員工身心俱疲、工作效率下降。近期多家企業推行“不準加班”政策，晚上9點準時關閉辦公樓燈光，獲得社會廣泛好評。人民網評論指出，這種“反內卷”舉措不僅保護了勞動者權益，更是對勞動法律法規的尊重，有助于建立和諧勞動關系，提升企業長期競爭力。這一現象提醒我們，“內卷”的危害不僅體現在經濟層面，也深刻影響著社會發展質量和人民幸福感。

• 破局“內卷”的治理路徑

       破除“內卷”困局需要構建系統化、多維度的治理體系，形成政府引導、行業自律、企業轉型的協同合力。近期市場監管總局等部門的系列舉措，勾勒出一條從“破”到“立”的清晰路徑。監管層面的首要任務是建立常態化治理機制，對惡性競爭行為及時干預、精準施策。羅文局長明確提出要“依法查處不正當競爭和價格違法行為”，加強重點行業監管，開展專項整治行動。這種監管不是要抑制市場競爭活力，而是為競爭劃定底線、樹立規則，防止市場失靈。實踐證明，適時監管能夠有效遏制“內卷”蔓延，如對社區團購“九個不得”的規范，就迅速扭轉了該領域的無序競爭局面。

       優化制度環境是根治“內卷”的基礎工程。2025年1月發布的《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指引(試行)》明確要求防止出臺妨礙公平競爭的政策措施，從源頭上遏制地方保護主義。金李教授建議通過完善政績考核、統計、財稅等制度，引導地方政府摒棄“拼財力、拼要素、拼政策”的招商模式，轉而遵循產業規律，因地制宜發展新質生產力。廣州“統籌政策協同，嚴控各區'政策比價'”的做法，體現了地方政府對新型競爭理念的探索，這種制度創新有助于消除“內卷”產生的制度誘因。

       行業組織在引導良性競爭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。中國汽車工業協會針對部分車企發布銷量周榜、加劇惡性競爭的情況，及時發出規范倡議；河北威縣汽車零部件行業協會也呼吁會員單位摒棄“低價換市場”思維，這些案例展示了行業自律的價值。羅文局長強調要“積極推動行業加強自律依法競爭”，指導協會抵制低價傾銷、互黑互踩等亂象。行業協會熟悉行業特性，能夠制定更具針對性的競爭規范，通過樹立標桿、共享信息、協調行動等方式，推動競爭從價格維度向質量、服務、創新等多維度拓展。

       對企業而言，擺脫“內卷”的關鍵在于戰略轉型與價值重構。天合光能董事長高紀凡提出，鏈主企業應帶頭構建產業良好生態，在創新中發揮引領作用，通過協同創新提升全產業鏈價值。外賣平臺逐步取消超時罰款、改善騎手權益保障，將競爭重心從低價獲客轉向品質服務，展示了轉型的可能路徑。《經濟日報》評論指出，平臺應“將競爭重心從低價獲客轉向以品質與服務取勝”，這一原則同樣適用于其他行業。企業需要重新定義競爭內涵，將資源從價格戰轉向產品研發、用戶體驗和商業模式創新，構建不可復制的核心競爭力。

       創新驅動與文化重塑是遠離“內卷”的長效機制。政府工作報告提出“加強企業主導的產學研深度融合”“加強知識產權保護和運用”等舉措，旨在強化創新制度供給。企業需培養“長期主義”思維，如人民網所言，“把精力放在勞動權益保障上，放在提升產品質量上，放在提高自主創新能力上”。光伏、鋰電池等領域的教訓表明，只有從低水平競爭走向高水平協同發展，行業才能真正實現可持續增長。這種轉型不僅是戰略調整，更是文化變革，需要企業建立鼓勵創新、容忍失敗、重視長遠的價值導向。

• 結語

       監管、制度、行業、企業四重路徑相互支撐，共同構成“反內卷”的系統解。市場監管總局的近期行動釋放出明確信號：整治“內卷”不是否定競爭，而是推動競爭向更高質量、更高層次躍升。隨著這些措施的落地，我們有理由期待一個更加健康、更有活力的市場生態的形成，讓企業得效益、行業得發展、消費者得實惠的真正多贏局面成為現實。破“內卷”困局，正當其時；立競爭新規，刻不容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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